新冠的黑暗森林：适者生存的企业

作者中文版。本文英文版发表于Aluminium International Today，2020 年 5—6 月号。原文按大流行初期写成的样子呈现，未作事后修改。

新冠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流行降临，继而变成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以来人类最艰难的考验之一。除了夺走的生命，它还对国际金融稳定、对消费、对全球供应链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流行结束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迎面而来的全球衰退要怎么扛过去？这两个问题答得对不对，关系到企业能不能活下来、整个行业的命运，以及几十万乃至几百万个岗位的前途——尤其是在老经济的行业里。

新冠暴露了管理与控制体系的薄弱、动员资源的匮乏，以及生产链和物流链各个环节上的信息断裂。即便在进入紧急状态之前，这些流程就已经需要认真优化、重新审视，并寻找备用方案。

显然，许多市场和社会层面的优先次序会改变，或者暂时不再像从前那样重。让本国经济和本国行业尽快复苏，将成为中期的首要任务。在这个背景下，环境议题和自然保护或许会退到次要位置——尽管眼下的局面正是城市化的社会发展模式和对自然资源的漫不经心的开采所直接造成的。

现在已经能看出四个主要趋势。

第一。民族保护主义和竞争都在上升——而新冠恰恰暴露出不同国家、不同制度在治理效率和动员能力上的巨大差距。一部分政府可能会形成这样的看法：工会和其他各类联合体表现得软弱、迟钝，没能为自己的成员提供集体保护。

第二。大流行期间及其之后，需求下滑，竞争随之加剧。低效的生产链和物流链带来的风险和成本，必须压下去。寻找替代的原料供应商和替代市场的意愿，也越来越强。

第三。危机之中，工业对金融机构和国家扶持的依赖越来越深。争夺机构融资、投资资金和国家资金的战斗，会打得更狠。

第四。商业的「代谢」在加快——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大流行之下被迫上线的远程管理与控制的数字系统。这场大流行说明了一件事有多重要：降低流程对人力的依赖——把能自动化的自动化，把多余的操作环节去掉。

每一家公司都得按照疫情之后新的市场、税务和政治现实，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力量平衡。同时，其中一部分变化对多数市场参与者而言是共同的。

若拿自然界打个比方，在这个新世界里，活下来的关键有三样：敏锐的感官、不间断地接得上「食物来源」，以及有机会加入新的市场狮群。

「感官系统」，也就是新的控制体系

危险来临的一瞬，敏锐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平衡感——就成了个体乃至整个物种活下来的关键。对一家公司来说，充当这些感官的是它的运营控制系统。公司的竞争力，以及它拿到融资和投资的能力，取决于获取和处理信息的速度。

近几年，各行各业对供应链认证——监管链（Chain of Custody）——的关注不断上升。做这件事的有铝行业的铝业管理倡议（ASI）、木材加工业的森林管理委员会（FSC）、渔业的海洋管理委员会（MSC），以及许多别的机构。这些组织在标准制定、审核和供应商认证上做着极其重要的工作。但覆盖整条加工链和物流链——从原料开采到把最终产品送到用户手里——的在线监控、预警和认证系统，至今仍然薄弱。

加工链和物流链的监控，通常由参与者自己各管一段，没有统一的系统。相当一部分信息是事后处理的，依据的是抽样进行、成本高昂的审计和监督检查。信息碎在生产链和物流链的各个参与者手里。有时候要花上几天甚至几周，才能把完整的图景复原出来，把所有参与者的数据收齐、对上。

在这场大流行的危机里，这样的运营管理与控制体系把自己的低效展示得一览无余。所获信息的质量和速度，在许多情况下低到不可接受，给公司本身、公司的股东，以及为这些业务出钱的机构，都造成了严重的风险。

那么，无论危机时还是平稳时，控制体系该是什么样子？

公司必须在任何时刻都知道自己的产品在哪里、由谁负责、正在发生什么——在生产链和物流链的全程上都如此。此外，一旦计划数据与实际数据出现偏差——地理位置、时间、产品重量的变化等等——公司必须立刻收到通知。而这些通知里所带的信息，必须足以让问题尽快得到解决。

重要的是，这样一套运营控制系统必须是通用的，不因货物种类和多式联运的复杂程度而受限。

同样重要的是，它必须极其便宜、极其好用：不要纸，不要给产品额外打标，不要随货携带的仪器，也不要新招人。这样一来，公司随时看得见自己的业务，又不会撞上预算的墙。

最后，这套系统应当由独立的第三方提供，与公司本身以及生产链、物流链上的任何参与者都没有利益关联。作为独立第三方，这样的系统为公司供应链的全部可靠性参数出证——路线的地理位置、时间、责任人、产品特性的变化。这些证明随后可以出示给金融机构、给客户、给监管机构。

这类系统近几年有人试着建过不止一次，但要么没建成，要么没活下来：业务笔数的限制太死，价格又太贵。也有公司自己动手建的例子——那既要大笔投入，又要养着它的开销。可据了解，金融机构并不认为这类平台和它们出的证明是独立的，而这就把全部工作的价值抹掉了。

在在线实时监控、预警和认证这件事上，一个有意思的方案是 2019 年进入市场的 VAREYE 系统。它把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一个受保护的云平台、一次性专属二维码的生成，以及任何一部现代智能手机里都自带的身份识别与地理定位功能。

这场大流行清楚地显示了：谁为假想中的灾难做过准备，谁则要么没有这份预算，要么干脆把业务连续性的这一块给漏掉了。

接上「额外的食物来源」，也就是资产代币化

如前所述，在疫情之后的世界里，对金融机构和国家扶持的依赖很可能加深。资源是有限的，市场参与者将为信贷、为投资、为国家扶持展开越来越激烈的争夺。

今天还有没有尚未被充分打开的市场缝隙和投资机制？有。那就是资产代币化。

行业里一部分参与者向银行和投资基金借钱，用于扩张、维持或增加流动性，为此付的代价相对昂贵——按全球或本地金融市场的利率。而发行一枚以可靠的区块链技术为支撑的实用型代币，可以触及范围广得多的投资者，成本也明显低于普通信贷。行业将有机会为自己的项目——投资、债务整合、市场开发——以低于传统金融机构所提供的成本融资。简而言之，代币化就是为真实的价值物创建一个数字孪生，一种证明，以便快速、安全地与它们打交道。还有一点很重要：代币不是加密货币。

通过资产代币化募集资本是一件复杂的事。它需要一支队伍：创建代币本身的 IT 专家；负责合规与保护、确保符合美国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瑞士金融市场监管局（FINMA）等监管机构要求的律师；以及负责代币在交易所上市和面向投资者路演的专业人士。

可以预料，在疫情之后的世界里，资产代币化会获得强劲的发展动力。

「在新的市场狮群里融入群体」

在危机、保护主义抬头、现有联盟和联合体走弱的情况下，不妨看一看日本走出经济衰退的经验。二战之后，这个国家展现了一场真正的经济奇迹，把自己的经济带上了世界市场，1970 年代尤其迅速。

日本奇迹是靠创建九家商社实现的：三菱商事、三井物产、伊藤忠商事、丸红、住友商事、日商岩井、东洋棉花、日绵和兼松江商。日本外贸中六成以上由它们经手——而与它们同场参与外贸的公司有一万两千多家。

这些商社最初的任务，是把国家的外贸置于本国资本的掌控之下，从而为日本经济减负并使之现代化。任务完成了。几十年间，日本企业在本国外贸收支中的占比从 1% 升到了 80%。

除了销售职能，日本商社还承担起组织和服务货物流动的其他任务：搭建供应链、在海外消费中心设立配送仓库，以及为供货融资。

日本商社与国家联系紧密——与通商产业省、与财务省、与进出口银行。它们是这个国家经济的承重结构，支撑着它在高技术深加工产品的世界市场上的扩张、发展与稳固。

也许正是这条经验——创建新的商社，或者做强现有的商社、并把它们与金融机构一道开展的工作做宽——能帮助把世界经济可能出现的停滞，推向质与量的增长。

商社一直扮演着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市场缓冲垫」的角色。很有可能，商社的圈子——老的和新的——会不断扩大；除了惯常的原料业务，它们会越来越多地做深加工产品。

创建这类商社时，世界市场的参与者一如往常会倾向于选择金融体系稳定、税制稳定、并有其他稳定性保障的法域。也就是说，在瑞士这样的市场中心创建新商社、做强现有商社的意愿，很可能会得到额外的推动。

最后

疫情之后的世界会变，但总的方向不变。以上这些是否意味着全球化的终结？当然不是。全球化首先是国际金融机构对各国本土结构的压倒之势，而这种压倒之势只会加强：因为融资不足、因为商业「代谢」加快、因为衰退与复苏的不均衡，以及许许多多别的因素。

生意不原谅失误，也不原谅拖延，在乱世里尤其如此。每一位主事人的任务，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保证自己公司稳靠地发展，并且能看到、能算出往后几步的棋。

在新冠这片黑暗森林里求生，过去不容易，将来也不会容易。适应的本事，以及把结局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真正的考验；而自然选择已经开始了。请保持警觉。

英文原文：《The dark forest of COVID-19: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business》，Aluminium International Today，2020 年 5—6 月号，第 13—15 页。